这位才思敏捷、备受至尊青眼的首徒几乎没怎么思考,便脱口答道:“弟子以为,师尊应该将两份盟书全都接下!如此,一来是给空虚二族各发一颗定心丸,以杜绝其中一族遭拒后再去动摇另一族的可能;二来,等到十日后雷池会之时,我凡族亦可保持绝对的主动权,届时只要师尊见机行事,攻伐其中任意一方,便可令我族始终立于不败之局面。”
尊者闻言只是点头,并未开口点评,却听一旁那名韩姓青年谏言道:“师兄,七以为此法不妥。师尊贵为一族之长,又被我辈术士奉为天地至尊,若行出尔反尔之举,怕是会令后世耻笑。另外,此法万一走漏了风声,反而会使空、虚两族联手抗衡之心更坚,届时我凡族很可能会面临极其被动的局面。”
“韩师弟,你说这话也未免太小觑师尊了!”身为大师兄的李元并无相让师弟之意,争锋相对道:“有道是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此番浊气入侵,诚我凡族术士生死存亡之际,师尊他身为族长,理当不惜一切为后世子孙谋求福祉,我凡族同胞,只会累世感念师尊恩德,岂会有人耻笑?至于你说的走漏风声,除非在场师兄弟中有空虚二族的奸细,否则有谁会吃里扒外不成?”
“可是师兄,即便我凡族如愿夺得一处洞天,莫非当真要舍下一族在此?以七之见,不如三族借此机会摒弃前嫌,相互融合,一同迁离地表,三族共居两地,如此岂不更好?”
韩七此番话音刚落,便立即惹来好一阵非议,李元更是首当其冲地冷声奚落道:“融合?共居?师弟你莫不是在说笑?你可知自三族现世起,为争夺七陆主宰,三族间经历了多少场恶战?为此丧生的三族性命又有多少?便是你、我、师尊,以及在场所有师兄弟,哪一个手上没有沾染过异族的鲜血?”
“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更应该去解决这个问题。”韩七义正言辞,力争道:“三族会起争端,是先祖们的错,他们没有解决,才遗留给了我们,我们若不解决,就会遗留给后世子孙们。我凡族如今虽说势盛,但难保万世万代不会失势,若是三族争战不休,终有一日,我凡族或将沦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可笑!”李元神情倨傲,负手冷笑道:“强者恒强,弱者恒弱!只要此次我族能夺得一处洞天,避过浊气之劫,空虚二族必会为争夺剩下一处洞天而元气大伤,我凡族定可成为这片天地间的主宰,又何来的万劫不复?”
“可是……”
“好了!”
韩七还想同他再辩下去,一直安静听二人争论的尊者却冷不防出言打断了两人,只见他缓缓站起身来,单手抚髯道:“你二人的意思为师都听明白了,为师心中也已有了决定,不必再争了。”
韩七与李元同时向尊者躬身,各自诺了一声,静静地听候着他的决定。
尊者转身背对一众弟子,缓缓走至崖边,望向前方那无时无刻都在蚕食灵气的滔滔浊气,肩头的重担令他心中倍感惆怅,身为一族之长又如何,被推崇为天地至尊又如何,他何曾有过一次随心所欲?
冥思良久,这位天地至尊的脸上闪过一丝永远不会被旁人窥见的苦笑后,抬手将手中两卷锦卷往身后抛了出去,“李元,一切事宜由你安排下去,这两封盟书也交由你来回复,另外再广告族人,令他们做好搬迁准备。为师数日后便要动身前往幽海雷池,与空虚二位尊者合力开辟通道,为防有变,届时需要尔等同为师一道前往,若无他事,尔等就下去准备吧。”
众弟子闻言纷纷向长者告退,唯独轮到韩七时,却被尊者给留了下来。于先前一番争论中败下阵来的俊美青年神情略显颓然,而踌躇满志的大师兄李元,临离去时还特意向他投来一丝的别样的目光,颇有些嘲弄的意思,他也唯有报以苦笑。
待得其余人全部散去,立于崖边的尊者方才缓缓转过身,神色和蔼,望着眼前这名私下里素来被他格外垂爱的弟子,他慈声问道:“为师方才的决定,你可能理解?”
韩弃并无多少受宠若惊之感,只是点头恭声应道:“弟子明白。三族历来宿怨难消,即便眼下面临天地浩劫,也绝非一朝一夕间能够化解,因此弟子先前的提议并不现实,还是大师兄的方法最为稳妥。师尊您身为一族之长,肩负一族存续的重任,自然不可兵行险着。”
抛开身为尊者的一身严穆气度,这位眉目慈祥的老人轻轻点了点头,感叹道:“不现实却未必就是错的,稳妥之法也并非就全然正确,李元的法子虽说有失道义,可即便他不说,为师先前却也是这般算计。而至于你说的三族共居两地之言,为师自问从未有过此念,恐怕这天地间也唯有你一人能有此等格局。可惜呀,你生不逢时,又只是一介术者,若是没有这浊气搅局,再能有一副丁者躯壳,你将来的成就必定连为师也只能仰望。”
被寄予如此高评价的韩七闻言并未感到欣喜,反而心中颇觉有愧,道:“是弟子无能,无法替师尊分忧。不过好在还有李师兄在,他既是丁者之躯,又为师尊首徒,定可为师尊排忧解难。”
“这和你无不无能有什么关系?”尊者本就充满慈爱的语气顿时更加为之一软,唏嘘道:“且不论这诡异浊气是否是上天有意要捉弄我等术士,单说这丁者体质,乃是生来注定,你如今能有一颗不逊诡者之心,为师已经倍感欣慰。李元他是丁者不错,而且各方面也的确都很出色,但与你却差在了身为领袖最为紧要的格局上。一子落定,他立即便能洞悉接下来的五步、甚至是十步之内的诸多变化,可你却能够预见到百步、千步甚至更远的变化,这也正是为师多年来格外钟爱于你的原因。”
韩七依旧不敢有丝毫沾沾自喜,只是躬身行礼道:“师尊垂爱,七铭感于心,唯愿一生侍奉师尊左右。”
“呵呵,为师孤僻成性,如何用得着人侍奉。只愿你们当中能有人早日突破玄关,踏入返璞归真之境,好让为师能够早日撂下这身重担就行咯。”尊者脸上洋溢起温暖的笑意,蓦然间似乎又想起一事,道:“对了,前次虚族之行时,你不是领悟了一套新的术法么?不如耍来让为师看看。”
自始至终都是一脸郑重神色的韩七,听到这话方才露出一副憨态,忙不迭点头道:“我也正想请师尊您指点一二!”而后只见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屈指一绕,之前被他御在脚下如今已被他负在身后的一柄崭新墨色法剑被应势祭出。
“师尊,弟子这套术法,同师尊的‘明光诀’一样,并不类属于金木水火土五行中任何一类,也是一种新型术法!只不过师尊的明光诀乃是御光,而我这套术法则是御影!”
“哦?御影?”尊者闻言有些诧异,随即抚髯长笑道:“其实为师早有所察,天地造化生万物,术士丹田囊乾坤,岂会仅有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可供我等术士驱使。为师自创的明光诀乃是御光,你如今又领悟出这套御影的术法,这便是铁证!”
“师尊术法通玄,能够追随师尊左右,实乃七一生之幸,师尊,弟子献丑了!”
“孤月正高悬,我影清且浅,烈酒酣我意,慨歌荐我心!歌声伴酒醉,月影随剑凝,幻火焚天地,化箭破苍穹!”一首即兴短诗吟毕,一套术法精要也施展了个大概,韩七收起墨剑负于身后,顿觉浑身上下酣畅淋漓,只恨意犹未尽。
尊者虚眯着双眼,待他从头到尾认真观摩完这套御影神通后,这位对待世间万事万物本该早就持风轻云淡态度的天地间第一人,苍老的脸庞上居然久违地绽放出一抹激动神彩。
脑中反复回味几遍后,他终于开口点评道:“你这套御影术法的威力,谓之惊天地、泣鬼神亦不为过。若能加以完善,单论术法之霸道,恐怕还在为师的明光诀之上。只是你这术法中有不少神通招式,都透露着一股凌厉无匹的杀伐之意,若是施术者不能掌控好自身心境,怕是很容易堕入魔道。”
“师尊明鉴。”被眼前老人一针见血地道破自创术法的最大隐患,韩七不忧反喜,如实道:“此术乃是弟子在虚族之时,见识到虚族之人的施术法门之后,方才领悟出来的,因此难免会受其影响。”
“这就不奇怪了。”尊者随即释然,“虚族的术法向来追求凌厉霸道,不过好在以你的心性,为师相信这套术法在你手里绝不会出什么岔子,但若是你想要将它传下去的话,恐怕就……”
“师尊放心。”韩七侍奉师尊多年,早已与他心意相通,是以无需他言明,当下便应道:“这套术法眼下只能算是初具雏形,弟子日后会将它逐步加以完善,且并不打算外传,便是我韩氏后人,心志不坚者,也定要他无缘窥得此术精髓。”
“既然你早就想好了,那为师还有何不放心的。”长髯长者豁然一笑,又问道:“不知道这术法可有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