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里是叠放整齐的衣服。
那侍从接过银子自然是欢喜,仍是好奇地看了一眼箱子里,只见那些衣物料子看上去虽然名贵,却也稀奇,样式和花纹都不像是大泱南境常见的。
李剑鸣看了侍从一眼,侍从识趣地去到一边。
李剑鸣小心翼翼地翻出其中的衣物,他一件件的比对自己的身体,但其中大部分都有些小,他穿不上,他寻了好一会儿,往下寻些尺寸更大的,在木箱子的最下面寻到了一锦衣,只见其赤底黑襟,金丝绣竹叶花纹。
仍是有些显小,李剑鸣踯躅半晌,最后仍是将其穿上,裹得紧紧的,很不自在。
漫雾野上,来自于大泱南照王府的队伍列队,正对的是臣国清潭的队伍。
李剑鸣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清潭服饰,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清潭方向。
他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
南照王身体不适,没能前来,领队的是南照军的一个将军,李剑鸣能看到他的背影,他们正在侃侃而谈。
若是向前几步,他就能看到清潭的人了,能看到他们的模样,其中一定有他熟悉的人。他们是过去的样子吗?李剑鸣回想,发现六年前曾熟悉的一些面容也变得有些模糊了。
他其实才十三岁,整整六年的时间在南照王府度过,周遭都是自己的仇人,于是一直都处于不安中。他害怕着也许有一天清潭和南照又打起来,也许有了什么其他的变故,南照王随时都能杀死他。
他总是在噩梦中惊醒。在梦里,九潭守反反复复的中箭,他不敢看九潭守抽搐的肢体,往下看去,却见到父亲的脖颈上炸开一朵猩红的花。南照王抽出了那柄枪,父亲直到落马怀里都死死地抱着母亲的尸首。于是他的心脏又开始疼痛了,那种隐秘而沉重的疼痛,让胸腔似肿胀了起来,堵住了咽喉,他无法呼吸,而后惊醒。
如果说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从那些夜晚的噩梦中解脱开来,或是让他能稍微安心一点,大约就是回到清潭了。
现在他回家了,临到了跟前,却突然有些害怕,有些不敢向前一步。
有人握住了李剑鸣的手,纤细而冰凉,有些柔软,他侧头看去。
小七,天鹅一样纤细的脖颈上挂着一副骨环,自有记忆来,小七就戴着它,手腕上另有一副骨手链,却也不知从何而来,李剑鸣也未曾问过。清潭不乏有用妖兽骨骼进行装饰的人,因而也不稀奇。
李剑鸣握着小七的手,心中略安定了一些。他往前行走,于是薄雾中浮现出了对面的脸,领队将军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于是忙要介绍。
毕竟时间过去了六年,小男娃已然长成了小少年。
“这位是——”
“李剑鸣?”
说话的是一名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少年,他说话的时候扯了扯胳膊肘,于是身后的黄衫少女没能偷偷捏住着少年的衣袖。
少年第一时间就认出了李剑鸣,正如李剑鸣在第一时间也认出了他。即便,两人的变化都非常大。
清潭少潭主,李剑聆。
李剑鸣的步子僵在了半空,他看到李剑聆的眼神并没有什么变化,内藏着一股他能察觉到的异常的冰冷。那是重逢的眼神吗?李剑聆看李剑鸣和眼神和看其他南照王府甲士的眼神别无二致。
李剑鸣一时如坠冰窖。
身侧的少女向前一步,挡在李剑鸣身前。
“小七!”黄衫少女一脸惊喜,一步向前,李剑聆却伸手拦住。
“安静点。”
黄衫少女一怔,眸子黯淡了一分,她后撤半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清潭,小六姑娘。
李剑鸣一时恍惚,脑子里浮现了一些往日的碎片,他想起了李剑聆带着他去看斩妖的画面。那只硕大的熊精临死嘶嚎的声音震耳欲聋,李剑聆捂住了他的耳朵,和他说要看完,如果不看完,父亲会生气。于是李剑鸣和李剑聆一起看了巨斧落地,妖血喷洒,光滑的切面上有一块粗圆的白色椎骨,血泊上鼓着泡泡,雪花落进去就消失不见了。
李剑聆说,看啊剑鸣,妖的椎骨很粗,我没说错吧。
那时哥哥的眼神,和今日是不一样的。
李剑鸣觉得有些冷,衣服有些小也有些薄,从前母亲一直在做,却也只是做到了他十岁的身形。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哥哥,小六姐姐,干涩异常的嗓子没能发出声音。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一侧的少年中传来一阵低声嘲笑。
“那废物回到清潭也不受待见呀!”
“哈哈哈哈!”
“你要是那李剑聆,有一个如此废物的弟弟,你也会不待见!”
“说得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