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天后,我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深刻含义,那时候,湖南帮、四川帮、河南帮争夺患者的矛盾,已经到了白热化。中年男子用战略的目光看待这一问题,又给河南帮提出了长远规划和奋斗目标。其实,他的手下只有老太太和刚刚进入的老太太的外甥女两个人,而他却有着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他是天生做“领导”的料。
听他在一边侃侃而谈,我在心中骂着:去你妈的装逼犯。
雨下了一会就停了,中年男子又拉拉衣服下摆,昂头挺胸走了出去,他走路的时候四肢很僵硬,一板一眼地摆动着手臂,像木乃伊一样。他自以为这样很有风度。
中年男子走远了,我对老太太说:“阿姨,我跟着你干,钱少给点无所谓。垃圾越来越便宜了,一个瓶子才给5分钱。我给你打工。”
老太太说:“我试着给你说说。”
当天黄昏时分,我来到了新华书店,站在书架前“恶补”有关河南的地理知识和风俗民情,我担心在打入黑医内部后,因为对河南的相关知识不了解而露出破绽。
第二天下午,我又见到了老太太,老太太欣喜地说:“我给人家说了,人家答应要你。”
我问:“那我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老太太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她说:“他让你打这个电话。”
我不知掉这个她口中的“他”是谁,我问老太太,老太太说:“你打电话就知道了。”
我拨打了电话,电话中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他首先威严地咳嗽两声,然后用竭力装出来的浑厚声音和我说话,他几乎每句话都要带着“的”和“嘛”,让来听得极不自然——原来是装逼犯。
装逼犯说:“你在那里等着我嘛,我是很快就会抵达的。”
几分钟后,装逼犯果然步行“抵达”了,他带着我来到了昨天避雨的那个废弃的楼房里,从背在身后的一个黑色皮包里取出一张纸,交到我的手中。
我一看,纸上印着《科贸公司招聘员工登记表》。真想不到,要进医托集团还要登记,还要填写表格,整得像进跨国公司一样。
和传统的应聘表一样,上面有姓名、家庭住址、联系方式。家庭成员等等,除此而外,这张表格上还有喜食小吃、家乡周边旅游景点等相关知识。我想,这可能是考察你是否说谎而特意装置的问题。
装逼犯递给我一管书写笔,我很快就填写好了,我在喜食小吃一栏写的是:烩面、胡辣汤。在周边景点一栏写的是:白马寺、龙门石窟、王城公园。
装逼犯拿过《招聘表》后说:“你等通知,如果录取上了,就会有人联系你的。”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都没有等到通知,我每天勤勤恳恳地在那条街道和街道周边捡拾垃圾,然后背到附近一家垃圾收购点去卖。我夜晚居住在10元一天的小旅社里,抽着劣质香烟,用手扣着指甲缝,和一群同样住在这里的来自天南地北的底层人用粗话骂娘。
把《招聘表》交给装逼犯的第二天夜晚,旅社里住进了一个也操着河南口音的人,尖嘴猴腮,贼眉鼠眼,他似乎特别热情,话很多,唠唠叨叨,又好像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我。
当时我很讨厌他,不仅仅是他的这副长相,更因为他这种“热粘皮”的性格,他说话的时候会贴着你,他没有刷牙的嘴巴会对着你,他也不管你高兴不高兴,他总是自说自话,他也不管你讨厌不讨厌他,他就要挨着你。这种人被北方农村人叫做“没眼色”,看不来人的眉高眼低。
可是,我是一个性格极好的人,我很少对人发脾气,尽管心中有千般不愿意,但是我表面上不会让别人难堪。当时,我不厌其烦地向他解答,我把那天黄昏在新华书店学到的有关河南的风土人情又贩卖给他……我正说着,突然一阵惊颤掠过背嵴: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问这些?
尖嘴猴腮在第三天早晨就离开了。
三天后的下午,我接到了装逼犯的电话,他说:“祝贺你,公司已经录用了你的,希望你以后戒骄戒躁的,争取更大成绩嘛。”
我感到极度可笑,我还没有“工作”,何来戒骄戒躁,何来成绩,又何来争取更大成绩?
装逼犯让我第二天早晨在那座废弃的楼房前等他,到时候他会安排我的具体工作,“任何工作要是要从一点一滴做起的,以后就会有上升空间嘛。”他一副贪官污吏的口气。
我操!我在心中恶狠狠地骂着,莫装逼,装逼被雷噼。
装逼犯来到的时候,天下起了蒙蒙细雨,那条街道上还没有多少行人。装逼犯背着双手站在我的面前,盛气凌人地教训我,不准迟到,不准矿工,要出色完成工作任务,而他分配给我的工作,则是在这条街道旁边的一家公立肿瘤医院旁边散发传单。
他从衣服下抽出了一卷印刷粗糙的床单,足有几百张,交到了我手中,那种刺鼻的油墨味让人几乎要打喷嚏。
然后,装逼犯就摇晃着肩膀消失在了雨雾中。
我摊开手中的传单,看到上面印着异常醒目的标题《肿瘤克星,专家治癌》,下面是一家名叫“爱慈医院”的介绍和地址、电话号码、乘车线路。癌症被称为世纪难题,而这家“爱慈医院”则宣称,自己掌握了治愈的偏方,而且是祖传的。
每一张传单的右上角都用钢笔写上了“F”,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