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杨仪皱眉思忖片刻,悚然而惊:“我明白了!”
关羽瞥一眼杨仪:“你明白什么了?”
杨仪道:“曹公老迈,恐怕……时日无多。”
听他二人讨论的将校们,无不露出茫然神色。原本谈着荆襄战局,谈着满宠,怎么就谈到了曹操身上?他不是活蹦乱跳地忙着代汉自立么?怎么就老迈将死?
关羽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
三年前的关中之战,起因便是蜀中误传曹操急病将死,结果汉中王贸然兴兵北上,吃了曹操主力大军劈面一击。
那一场失败,以折损兵将的数量和重要程度而论,堪为汉中王起兵争雄以来未有。
自此以后,汉中王麾下群臣对北面传来的各种流言蜚语,都格外地小心谨慎,并不轻易相信。对曹操身体状况的传闻,更是视为毒蛇猛兽。
杨仪好像倒没什么忌讳,他策马在旁,沉浸在自己的推算中,甚至也注意到关羽的神色。
“因为曹公老迈将死,所以急于趁着自家的威望尚在,确定代汉而立这件大事!”
“因为曹公老迈将死,所以急于在荆襄打一场胜仗,最大限度地削弱我军的力量,以免强敌遗害子孙!”
“因为曹公老迈将死,他麾下的重将都希望借此战确定自家在新朝的地位。所以曹休、曹真这些人,才会不惜代价地渡水南下,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也正因为曹公老迈将死,如满宠这种地方上的方镇大员,难免会担心自家成为北方政权剧烈变动中的牺牲品。所以他才会出城追击,他是希望主导一场大胜,非如此,不足以在诸多夏侯氏、曹氏亲族重将的倾轧中,保障自家日后的权位!”
他信心十足地道:“这便是君侯所说的,满宠想得多了!他虽身在战场,主导他行动的,却是急于自家权势富贵的考量,如此一来,焉能不败?诚如君侯所说,此人……可惜了!”
说到这里,杨仪向关羽深深施礼:“君侯实在高明!”
关羽无可无不可地微微颔首。
杨仪说得这些,并不是什么新鲜话题。
此番战事尚未爆发的时候,雷远就隐晦地提起,曹公已经六十有五了。他绝非愿意安然老死于牖下之人,一定会竭尽全力地谋求大战,即使不能在他自己手上终结乱世,也要重创汉中王的势力,以为子孙辈消除后患。
只是,关羽和曹操之间,并非那么简单的敌我关系。他能理解雷远的意思,但却不愿意多想。他自家能够利用这等微妙的局势,但杨仪这么口口声声把“曹公老迈将死”六个字挂在嘴边,又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
况且,曹公固然年迈,如汉中王,如关羽本人,又何尝不是渐渐年迈了呢?那个英雄用武,纵横天下的年代,终究快要过去了。这,又何尝不是可惜可叹呢?
关羽不再言语。他眯起眼睛,凝视着满宠所部越来越接近己方预设的伏击之处。
他沉声道:“举旗!”
周仓早已准备就绪。他与几名力士一同发力,将一杆足足两丈多高的旗杆猛然举旗。旗杆高处,一面红旗扑剌剌招展于空中,异常夺目。
第1022章阻拦
伏击不止是伏击,而是一系列军事行动的开端。
伏击圈的安排,很有讲究。纯然设在道路两旁,而不作正面的阻击。
安排伏击的兵力,更有专门的考虑。承担这一任务的,是特别熟悉周边地形的习珍所部,但兵力不多,合计两千不到。
伏兵发动时打击的敌方部队,也是早经过数次讨论的结果。不打曹军前锋,也不打满宠所在的后队。专门对着前队最后方的一支,展开突袭。
习氏是荆州巨室豪门,家中广有庄园、徒附,商队所至,东抵大海,西及陇上。所以习珍有钱,有装备极其精锐的私家部曲。
山上红旗一起,习珍所部即以大批精良弓矢齐射。
弩箭又密又急,仿如夏日的暴雨打上池塘中松散绵延的荷叶那样,“噗噗”的贯穿甲胄之声此起彼伏,随即被惨呼声压倒。
领着这一部曹军的,便是那个此前催促满宠出城追击的乐进所部将校,唤作张充。
荆襄曹军能和关羽对抗多年,虽说吃亏多些,但军中多有勇猛善战之士,而且应对各种局面的经验都很丰富,绝非寻常庸弱之军。张充便是襄阳曹军当中出名的悍将,他擅使双刀,曾经和关平、周仓这种荆州军中出类拔萃的猛将交过手。
此时箭雨覆盖,转眼间四周将士纷纷倒地,鲜血漫天泼洒,溅得他满头满脸都是。他把脸上的血糊抹去,抽出双刀在手,厉声高喊:“敌袭!迎战!迎战!”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斜斜射到。张充扭腰闪避,躲开了要害,却正中后股。这箭是铲型箭头的重箭,立即切断所经之处的大量肌肉筋腱。张充咬牙痛呼一身,站不住脚,扑倒在地。
他是个狠人,当即反手挥刀,用力砍断箭杆。再抬头时,荆州军的伏兵们从各处的荒草泥沟间纷纷现身,已经有人杀到了近处。
张充单腿跃身而起,叱喝着奋挥砍,将冲到眼前的一名荆州军士卒砍翻。环顾四周,觑见一名身披铁甲的敌将以左臂遮面,右手提刀急速逼近。
几名曹军弓箭手慌忙攒射,箭矢摇摇晃晃插在他的臂甲和胸腹甲胄上,全然无法透入,就像是刺猬身上的刺,根根直立,颤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