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听见一声咆哮,一条暗色的影子自地底聚起,流云般涤荡而来。盛着青雀舟的河登时如沙散,原来那河正是沙鲛幻化的样貌。
影子流至两人栖身的飞燕楼旁,旋天盘桓,却不曾下降,不知在酝酿什么风暴。
苍厘握紧匕首,不动声色蛰在楼檐下,预备动手。
盘绕数圈后,青黑的兽影终于瀑布般次第落下,层层影流围了的人,却是苍厘。
苍厘给那黑雾包住,未想这鲛龙嗅觉灵敏至此。不断朝内翻卷的霾中缓缓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瞪着他,他便仰首,用古老的语言问它:“汝之首,今何朝?”
默然良久,一个声音溟溟濛濛,带着雨时沙中污浊又清新的气息回应:“百川游万里,刹那归沧浪。”
苍厘淡漠的眼中生出一丝动容,“如待天开,今需风停。”
雾中爆出一声长啸,震断一截暗影委委下落。那影亦如沙化,坠到苍厘手中时,烟霾尽散,已是茱萸色的一株草。
苍厘攥紧那草,“吾誓必行,汝目为证。”
影子绕他一周,缓缓淡去了。
苍厘尚未收神,一只手穿过将散的雾气,一把攥住了他的左腕。力道之大,如要捏碎。
“为什么不说话。”牧真隐隐怒道,“我刚才同你传音,你听到了吗?”
苍厘仍未抬眼,“没有。”
牧真一顿,“那雾没将你如何吧。”
“没有,多谢你将它打散,救我一命。”苍厘定心,冲他展示手心的风停草,“拿到了,走吧。”
牧真仔细看他的脸,一时迟疑,仍然道,“你刚才哭了?”
“不会。”
“我听见了。”牧真蹙眉道,“以后还是离我近些,我修的道天生克制邪物。总不会让你被谁欺负。”
苍厘感激道,“好的,能松开了吗?我的手要碎了。”
牧真一呆,松了手,眼见着人苍白的腕子上浮了一枚青紫的痕环,眉头不由更深,“我……”
“不必道歉,赔钱。”苍厘有意引他转向,“这次还算顺利,你那口气吸得太急,沙鲛彻底醒了。现在放灵可以再慢一些,就算沙鲛不怒,鬼市也经不住这么造。”
牧真总算听了他的话,缓缓放去眼中灵气,那青雀舟又重新浮现在干枯的河道上。
苍厘将鹰搁在肩头,率先登了舟。
这木头甬道与上次略微不同,坡度呈上升之势。两人并肩而行。牧真自刚才起就欲言又止,他神情古怪不似作假,这时又忍不住道,“你真的没事?”
“比起我,你更像有事。”苍厘道,“有什么问题,直说。”
“……我……”牧真说了一个字就开始吞吐,手指捏了一回,“算了。”
“这次算了就没下次了。”
“算了!”牧真拧眉,耳朵又晕红,“我应该是眼花了。”
“沙鲛吐雾成鬼市,你近距离看产生幻觉正常。”
牧真别过脸,不吭声了。
两个人径直冲着梦华居去,意外看到那外墙塌了一块。上面活脱脱印了半个人形,宛如拓模失败。
屠舜阳正在那半截破墙根下跏坐,闭目岿然,像是在超度一旁挺尸的老虎。
墙头灯未熄,天边已泛曙色。
“回来了。”苍厘率先递出风停草,牧真跟着将木荧角放在旁边。
屠舜阳睁开眼,给那杯螺当了个烛台,将草倒插而入,以荧火点了,点出淡紫的轻烟,放在老虎鼻旁。不一会儿,虎头就开始哼哼唧唧。它软嗒嗒的鼻孔中爬出一只巧思妇,跟着拖出一缕漫长丝线,头也不回地扎进螺壳中。只进一半,露在外头的四条长腿就缓缓委顿,再也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