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下感叹,能修到万象真人这份上的修士,别管心里是如何想将对方杀个一千刀一万刀,面上却能装出副弥勒佛的模样,这等城府,自己工夫还差得远呢。
两人又略说了几句客气话,丹涯子携着童儿隐入云端。
余醒起身目送,接着转身看向跟在他身后的莫摇光和姜太平,抚了抚莫摇光的发顶,说:“摇光,你先带师妹下去罢。”
莫摇光问也不问原由,躬身问了安,便牵着频频侧头偷看殷停的姜太平退下了。
殷停暗暗向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好好听大师兄的话。
“坐下说话罢,”掌门一挥手,石桌边上又多出了两条石凳,见两人还僵着,他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们心中有疙瘩,且坐下,让师伯好生看看,你们师父的事,我慢慢分说。”
两人贴着石凳坐了。
掌门主要是问祝临风的话,时不时关照殷停一句,殷停也乐得自在,捧着杯热茶,听着师兄和掌门谈话。
多是问些出远门的游子归家后长辈会问的话,祝临风从善如流地答了几句,便有些坐不住了,他忍不住问道:“掌门,我师父……”
“唉,”掌门又是重重叹气,儒雅的眉目挂上愁苦,祝临风这才发现,他们不过离开短短数月,掌门的鬓角竟是添白了。
修士修到了一定的境界,便能容貌永驻,除了个别有特殊癖好的,喜欢以老态和其他奇形怪状的面貌示人,修士们一眼望去,都是年轻小伙,若是外貌衰老,要么是寿元将尽,要么便是忧思过度,伤了心神。
掌门怕是两者皆有。
到底是一路护持着自己长大的长辈,只怕见掌门的时候比见那个不着调的师父还多些,祝临风生了尖刺的心,突然软化了几分。
“是我往日里对他放纵太过,致使他即便当了师父,也收不了狂悖,这才酿成今日祸事,”掌门说得慢,像个迟暮之年,为子孙不孝而哀叹不止的老者。
“这么说,是真的了?”祝临风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掌用力按在石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掌门。
“是。”掌门沉重地顿首。
“究竟为什么!”祝临风难以控制情绪,突地冲了起来,“师父他虽疏懒了些,没规矩了些,可他绝不会与魔道,与褚寂苟同!”
谈及师父,殷停本是心中悲戚,可乍一听祝临风言辞间提及褚寂,他便浑身不自在起来,心虚地将目光移向别处。
掌门隐晦地扫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祝临风,说:“我自然也不信,可你师父那人你也清楚,他不想说的话,即便打断了骨头也是不肯吐露半个字的。与褚寂勾结,致使你们深陷虚为天的事实却是证据确凿,他不肯说出隐情,事关宗门声誉,众目睽睽之下,我只能……”
掌门痛苦地闭上了眼,说:“你们是他徒弟,他亦是我一手教养长大的师弟。”
祝临风忽地哑口无言。
是了,他们是师父的弟子,师父却也是掌门的弟子,关切之心想必不会比他们少半分,若师父真是清白,掌门一定不会冤屈了他。
按理说该是这样,可祝临风心中却总是惴惴不安,一阵莫名的心悸叫他喘不上来气,筋脉又撕心裂肺的作疼起来。
殷停最先注意到他的异样,眼疾手快地搀了他一把,急道:“师兄,小心你的伤。”
“让我看看,”掌门指尖弹出道灵光,牵丝似地搭在了祝临风手腕上,他眸光一闪,一改温和口吻,严肃道:“忆之,你又擅动封印!”
温润的法力通过牵丝渡进祝临风体内,缓缓修补他破损的经脉,他的脸色红润了几分。
殷停也松了口气,忍不住埋怨,“我都说了,不要动那封印,非要伤着自己了,你倒不心疼。”
嘀咕着,殷停的声音几不可闻,心中后知后觉的泛起疼来,直叫他不敢看祝临风了。
他想到分魂定神盘。
当初他和祝临风情分尚浅,他毁了分魂定神盘虽也愧疚了几日,但随着自己替自己的推脱,狡辩,加之祝临风没事人一样的态度,日子久了,他便也顺理成章地将此事给抛之脑后。
然而,抛之脑后却不代表着彻底遗忘,他忘不了,亦不敢忘。
情分一日深似一日,悔恨也一日多过一日,直至今日翻江倒海起来,叫他几乎恨不得当时死在褚寂手上才好。
他总想着,或是要整件事彻彻底底向师兄坦白才能好,可一想到祝临风对魔道的深恶痛绝,对修行的赤忱之心,他便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当初他怕被与魔道有染的事大白天下,怕师门将他开革,怕无有天将他砍瓜切菜,如今他怕的却是师兄的冷脸,师兄的背影,师兄的拒绝。
“好了,”掌门收回牵丝,再次语重心长地对祝临风叮嘱了几句,让他勿要急躁,自己一定寻到解开封印的方法云云。
祝临风抿了抿唇,说:“掌门,我们想即可启程去寻师父。”
“有他的下落了?”掌门显得松了口气,眉宇舒展开了。
祝临风点点头,说道:“弟子稍后再去拜会祖母,同祖母辞行。”
掌门沉吟了片刻,说道:“你们一时半刻还走不了。”
听掌门如此说,祝临风立时反应了过来,恐怕是丹涯子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