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昔和往常一样漫步穿过树林,林中幽风,衣袂飞扬时,沾了满身的绿叶清气。空灵而又略带冰凉的味道嗅在鼻中,慢慢消退了她这一日的紧张和疲惫。
“蝶风,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李昔望着身边成片的树林,仿佛自己回到李府清园后那片小树林的感觉。可这里不是长安,而是吐蕃。
蝶风不想离开,生怕李昔再遭到什么变故。只远远地看着她,不出一声。
李昔也不勉强,独自一人漫步在林间。身上所受的伤痛,经着晚风一次,隐隐地发作。这是一具凡人的身子,是没有错的。那股光,又如何解释呢?她伸手摸向领口,那玉瓶仍安静地挂在胸前,那股灼然是从左胸前发出的,难道会是它吗?李昔从领口中将玉瓶抽出,它的光泽依旧,并无什么异常之处。左看右瞧,也想不出什么。再将它放回去的时候,“啪嗒”一声,一张叠得整齐的白纸从怀中掉了出来。
她蹲下将它拾起,眼睛不由得睁着大大的。这是那张师父给的吉符。只是,眼前的这张已由淡黄色变成了米白色。会是它救了自己一命吗?李昔将它小心地打了开来,只觉得眼前微光一闪,那吉符既而在她的手中消失不见了。
是师父
他是算定会有些一劫,才会早早地将它交给她。想到那个俊朗非凡行无可踪的男子对自己的种种,李昔的心头一热。跪了下来,对着大唐的方向,恭恭敬敬地嗑了三个头。
蝶风远远地站着,因李昔背对着她,却不知李昔为何要跪下嗑头。只当是她想念郡王,英娘才会叩拜父母。当下也跪下对着那个方向嗑了几个头。
蝶风伸手掀开帐帘,对着李昔努嘴示意禄东赞正在帐里。让她别耍小孩子脾气。毕竟禄东赞舍身救她,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单说着这份情谊,不管之前是谁先置的气,李昔也不能再冷着脸了。
李昔淡笑着摇头,表示自己有分寸。进了大帐,正待舒出一口气放松放松时,却抬眸瞧见禄东赞倚在宽大的椅中,右手支颚,左手执杯,斜身懒散惬意,凤眸虽闭着,唇角的笑意却纵肆依然。
这样的模样与神情,与城外舍身救她的人,简直判若两人。只是李昔早已见怪不怪了。
“大相,今日谢谢你了。”李昔轻轻唤了一声,走过去对着他轻轻一福。
禄东赞目光淡淡,看不出波出,殊不知他的内心波澜起伏。
若不是看到她脸上的伤,红肿的手,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来,那个在城外与一群女人打架的是他的老婆。
啧啧啧,果然人不可貌像。
禄东赞既是心疼,又是心惊。
李昔福在地上,半天也不见禄东赞说一句话,心下有些气,便不等他发话,直接站起了身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伸手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后,便开门见山地问他,“卓玛怎么样?这件事赞普打算怎么处理?”
这其中毕竟是牵扯到了文成。
他不答李昔的话,也不睁眼,只反问她:“你去哪了?”
“树林。”李昔垂了眸,看着杯中碧色的茶汁,淡淡应道。
他又笑一声,嗓音却一下子凉了下来:“想回大唐?”
李昔喉间一噎,想明白他话中那略含嘲弄的语气后,不由得微微蹙了眉:“为什么回大唐?我只是去透透气。”
他不再问,却还是闭着眼,满脸仍然是那让人着恼的、半死不活而又似笑非笑的神情。明知他看不见,李东时还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准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的夫君。”
他蓦地冷声开了口,身子轻轻一动,本就半系半解的豹毛大袍立刻敞了开来,雪白的里衫露出大半,那丝滑的缎面还是李昔背着人一点一点缝制的。针脚远没有绣娘的活好。只是这件里衣她一直压放在箱底儿,他什么时候找出来穿上的,自己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呢。
李昔叹了口气,虽不知他莫名其妙地到底在气什么,但还是乖乖地收回了眼光,敛眉低目,盯着自己的鼻尖。
“我只是想着今天的事情,若不是当初师父给我一道吉符,恐怕……”挣扎了半天,李东时还是受不了室中近乎凝结停滞的气氛,先出声打破了这令人难熬的沉默。
“嗯。”
禄东赞应了一声,却不深问。手指慢慢摩挲在茶杯的边缘,飞扬的剑眉轻轻皱了一下,却随即又迅速展开。
“师父对我甚好。只是他不拘小节,从不愿束缚。不知今生是否有缘再与他见上一面。临别时,他只道缘份已尽。只时想起他,便记着他的好。世人于我有恩的,我不会忘记。想必你也是一样吧?不少字”李昔不管他的冷漠,起身走到他身边,俯身拉紧他的衣襟,低低问道。
他终于睁开了眼,深湛的目光对上她的视线时,眸底隐约飘过了一丝柔软。
“大概是的。”他撇了唇,似是不屑一顾。
李昔笑了笑,慢慢道:“那大相现在可否愿意告诉我,卓玛她怎么样?于我有恩的我会记得。于我有仇的,我更不会忘记的”
禄东赞淡淡一笑,细长漂亮的凤眸瞥向她时,眼神平静得如一池波澜不惊的秋水:“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