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娴你下去。”太妃突如其来的声音,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许多。她盯着帐上的影子,黯然叹了口气,“我有几句话想跟溶儿说。”
罗氏抹去眼角的泪,从水溶身边经过时,脚步停了一停,还是走了过去。
床帐束起一半,灯如波影,在眼前沉沉荡漾着。老太妃的声音,也像这波影,淡得缥缈。
“溶儿,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次犯了错,先王罚你跪在雪地里,你也是这样一动不动,整整跪了四个时辰。那天雪下的真大,冷得人连脑子都冻住了,可你就是不哭,也不求饶,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水溶道:“孩儿自然记得。”
太妃欣慰的点点头,接着道:“那你可还记得,先王为什么罚你?”
“那天是娘的生辰,父王却和新娶的侧妃在一起,孩儿觉得娘委屈,就顶撞了父王。”
也是那次,老王爷当着众位姬妾的面,头一回打了他。巴掌落下去的时候,侧妃徐氏吓得花容失色,眼见着他半边脸肿起来,老王爷还不解气,声声嘶喊着:“把这个目无君父的孽子,拖到雪地里去,冻不死不要回来。”
“我抱着你,让你说个软话,可你就是不听。你说,‘娘,明明是爹对不起咱们,我有什么错?’”太妃说到一半,已然浸湿了眼眶,“为娘那时候就觉得,我儿真的长大了,懂事了,将来成家立业,这后半生就有了指望。”
水溶平静的想了半刻,低声说:“孩儿,让娘失望了。”
“没想到啊,你还是走了你爹的老路。”太妃伸手摸了摸,滚烫的掌心烙在他脸上,声音又哑又涩,“溶儿,你长大了,不再听娘的话了。可如今,你要休妻,要抛下这样大的家业,让锦娴怎么办?让为娘怎么办?!”
水溶心中大恸,纵然是铁石的心肠,也一阵不能平复。
太妃望着他,语气出奇的温和:“娘知道你喜欢林丫头,就像你爹当年宠徐妃一样,感情这种事勉强不来。你要带她走,娘不拦你,可是念远不能走。”
“娘!”水溶听见这话,赫然一惊之下,仰起脸来,“为什么?为什么皇上逼我,连娘你也来逼我,你们都要这样逼我。孩儿不是父王,她也不是徐妃,我们是真心实意的……您为何不肯放我们一条生路?”
他话音未落,脸颊上就重重掴了一掌,太妃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逆子!她要死了呢?难不成你还要陪她去死?”说着,两行热泪就流了下来,也不知是怨是怜,“看看吧,这就是我养出来的好儿子,你们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等我到了地下,再找你爹评理去。“
水溶听了,就道:”娘又何必赌气,她既然嫁了我,就一辈子是我的人,是死是活我都要。”
太妃扬起巴掌来,又软绵绵的垂下去,喃喃自语道:“造孽,这是造的什么冤孽啊?好好一个家,叫她搅得妻离子散,你当初娶她回来做什么?”
水溶噤了声,心里一阵酸痛,心想:和母亲到了这般决裂的地步,无论是对是错,都不可挽回了。
“可是……”太妃轻轻吁了口气,“你有没有替念远想过,他还那么小,将来如何是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先王唯一的嫡传血脉,在民间受苦,更不能让全天下的人都笑话了去。”
水溶回过神来,却又诮然一笑,道:“孩儿不怕人笑话,早在遇上她的那刻起,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曾经有个人告诉我,做人大可不必如此辛苦,若真心喜欢一个人,就该让她知道,纵情快意岂不更好?不然到死的那点悔悟,可就太迟了。”
他默默回味着那些话,想到那夜的紫菱洲,芦花落絮,月光绵长,忽然心绪宁和起来,仿佛陷入一场温柔的梦境中,再也不能醒来。
“娘,我为这个家担负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替自己做过一次主,只有这一次,求您让我做回主!”
他的声音飘忽不定,隐约似在天边,一墙之隔外,黛玉静静立在花窗底下,眼中已有泪水潸然欲落。心口抽搐似的痛,她从未这样痛过,那些长久以来的深夜,相拥着用彼此的身体取暖,他的心思,她没有明白过。
如果可以,她宁愿从来没有明白过。
☆、肆拾八
转眼到了启程之日,朝廷催行的文书批下来,一连下了三四道。
五更疏断,水溶便起身了,漱洗更衣事毕,和黛玉一起去上房辞别。
灰蒙蒙的天气,已过仲秋,檐下落着密密的细雨,有如一道帘幕,将整个王府的恢宏景象都罩在清寒中,那些重烟楼台,碧瓦金阁,都凝成模糊的轮廓。
隔着细密的青竹帘子,太妃睁开眼来,隐隐约约能看见,外头幕天席地的雨雾。有人凑过来,在她耳边轻轻哽咽着说:“太夫人,是王爷来了,就在外头……”
她恍若未闻,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失去了,只是摇摇头:“不见……”
帘外的人听得分明,隔着一扇十二折的碧青鲛绡屏风,水溶的声音遥遥传来:“娘,你还是不肯原谅孩儿。”
太妃闭上眼,泪流满面,恍惚间,从齿缝中挣出零碎的句子:“你走……就当我从来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我,愧对先王!”
水溶无从相劝,拉着黛玉跪下,两人默默磕了个头,只听他道:“孩儿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母亲大人,望您千万保重,为孩儿顾好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