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珍含着眼泪往前走,越走越怀疑,这王府怎么透着诡异,说是在办丧事吧,众人怎么不见悲戚之色,只在府内干嚎?她走进正厅,一眼看过去,此时应该在金丝楠木棺材里挺尸的弘昼,不但好端端地坐在供桌后面,还皱着眉头对供桌上的供品挑挑拣拣,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看到海兰珍进来,弘昼顿时惊喜万分:“珍儿,你来了?!你是不是来看我的?我这是不是在做梦?”弘昼的声音有种不敢置信的惊喜。
海兰珍顿时一腔愧疚之情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冲天的怒气,她上前一把掀翻了供桌,大骂道:“混蛋!我来看你死了没有!”然后操起旁边几案上的供烛把白色的幛幔一匹匹点燃,一边点,一边愤怒地喃喃骂道:“我让你装死!我让你吓我!我烧了你这劳什子灵堂,看你还装不装!”
幛幔皆为易燃之丝织物,几乎是点火即着。海兰珍三两下已将正厅点得火光冲天,烟雾开始弥漫。
弘昼站起来开心大笑道:“我知道你是专门来看我的,我现在知道了,你对我也是有心的,要不然你不会过来!我太开心了!珍儿,只要你高兴,你随便烧好了!”海兰珍听了这话既难堪又恼火,一边点一边咬牙切齿地说:“不要脸!谁对你有心!”
刘安带着一群杠夫迅速赶来,见放火之人居然是海兰珍,而五爷就在旁边开心地看着,一点阻拦的意思都没有,心里叫苦,这两位闹的是哪一出啊?他对身旁的管事嬷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上前去将海兰珍拦下,弘昼已面露不悦之色斥道:“福晋要放火给我去去晦气,谁敢拦着?她哪怕把我这座王府烧了,我也乐意,大不了再盖一座!你们还不快滚!”刘安心说,您是乐意了,可皇上和娘娘们能乐意吗?他领着众人不敢退,说话间正厅已经烧了一小半,烟雾呛人,熏得人泪流不止。
海兰珍被烟雾熏得一边咳嗽泪流不止,一边怒道:“闭嘴!谁是你福晋!”
弘昼陪笑道:“现在不是,以后就是了!”看看正殿里的幛幔已被烧得七七八八,热浪灼人,所幸王府建筑均是以木立柱,柱上架梁,十分结实,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倒塌的迹象。
明月和绿菊在二门外见到府内烟火冲天,骇得不顾阻拦冲进来,一个抱住她,一个夺下她手里的灯烛,海兰珍被烟雾呛得晕了过去,两个丫头吓得顿时齐声惊叫。
弘昼变了颜色,上前一把抱起海兰珍,飞快地往后院走,边走边喊:“刘安,快去请太医!”明月和绿菊此时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了,急匆匆地跟在弘昼身后走。
刘安慌忙将身上的孝袍扯下,转身就往外面走。八卫已指挥着杠夫们开始给正殿灭火了,到底训练有素,火势虽看着吓人却很快就被灭了,只是正殿的廊柱墙壁都已经被熏得漆黑,势必要重新修缮了。见主子有了事,府内喧天的锣鼓声也停了下来,和尚道士们都被大管事给安排到偏殿去了,整个王府都清静了。
弘昼将海兰珍放在了东一间的榻上后,两个丫头扑过去看到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脸上还残留着不知何时蹭上的烟灰痕迹,呼吸既轻且浅,生怕她就此醒不过来了,吓得伏在榻边大哭。王府的丫鬟婆子进来后,看到这情景均不敢上前。弘昼挥手让人把她俩架开,边让人伺候海兰珍梳洗,边安慰道:“放心,你家小姐没事,我的福晋可没那么容易死。”
“放的什么心!爷的福晋如何奴婢们不知道,奴婢们只知道我家小姐现在生死不知!要不是五爷您弄的什么假出殡吓着我们小姐,我们小姐现在还好好地坐在家里喝茶绣花!我们小姐要有个万一,奴婢们也不活了,索性大家都没命!”急性子的明月爆发了,她担惊受怕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霍地站起来冲着弘昼就是一顿嚷嚷,说得弘昼哑口无言。
绿菊哭了一阵,见明月伶牙俐齿咄咄逼人也不是办法,赶紧擦干眼泪道:“明月,快别声张了,我守在小姐这里等太医来,你赶快去忠勇伯府上把福晋请来。”
明月应了一声,飞快地往外走了。不一会儿,刘太医到了,他看看周围白茫茫的葬礼现场,哭笑不得。进了内院东一间,看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海兰珍更加奇怪,伍大人的千金如何会在五爷的家里?
他也不敢多问,忙上前看看了气色,又切了脉,问了原由才说:“小姐这是被毒烟呛到了,一时又急怒攻心所以晕倒了。所幸吸入不多,且毒烟并未入肺,吃几剂药清一清肺就好了。”
刘太医开了方子,随后又让人取来鲜大萝卜一个说:“将这萝卜捣碎榨汁,待小姐醒后将萝卜汁—次服下,能减轻症状。”他看看弘昼神色,笑笑道:“五爷可不要小看这萝卜。‘十月萝卜小人参’,萝卜不但有清凉解毒、除燥生津之用,危险时还可用它来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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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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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一间原是王爷和福晋大婚后才住的寝殿;室内阵设华丽而精致,各式家俱多用楠木制成;彩绘辉煌;十分炫目。棱窗与隔扇都有万字、蝙蝠、卷草等深浮雕纹饰;做工玲珑纤巧,图案浮凸生动。
海兰珍醒来后;见到的就是这样一间极致奢华的屋子。她刚睁开眼睛;还有点摸不着状况;转头就见到额娘急切的脸;她沙哑地问道:“额娘,这是哪里?”
乌雅氏担忧的神色顿时化作惊喜:“珍儿;你醒了?你要把额娘吓死了!快告诉额娘,头还晕不晕?嗓子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海兰珍也没有力气回答,只觉得嗓子像要开裂了一样,火辣辣地疼,一说话更像有无数把钝刀子在她嗓子里划拉,她皱着眉头咳嗽了几声说:“头晕,嗓子也疼。”福晋立刻说道:“好,乖女儿,你先忍着点,额娘带你回家。”说话间已有丫鬟端了白萝卜汁上来。乌雅氏伸手端了让海兰珍喝了,然后周围的人七手八脚地开始替她收拾,又扶了海兰珍下榻。一阵忙乱中海兰珍瞥见明月和绿菊头发散乱,双颊高高肿起,眼泪汪汪地。她立刻指着她俩艰难地问:“她们——她们——怎么了?”
乌雅氏看了眼两个丫头,咬牙切齿地道:“两个贱婢!回家再收拾你们!”两个丫头吓得浑身发抖。乌雅氏说罢众人簇拥着海兰珍母女俩就往外走。弘昼领着全府奴仆管事在后面恭敬地相送。
临出府前,乌雅氏看也不看弘昼一眼,只沉着脸对着身后欠了欠身子施了一礼说道:“王爷今日之情,臣妇感念在心,改日定当厚报!”
明明是致谢之词,弘昼却听得心惊肉跳。他不敢多言,眼睁睁地看着乌雅氏搂着海兰珍上了马车,海兰珍并未回头,一行人就这样坐着马车绝尘而去。
弘昼在门口目送良久,马车早已不见,他垂头丧气地连府也不想进,就这样怔怔地一个人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大有成为第三只石狮子的迹象。刘安小心翼翼地说:“爷,回府吧!”
弘昼不动,刘安又说:“绿耳已经去跟着小姐了,有什么事,他会回来禀报的。”好说歹说才算把弘昼拉进府里。弘昼坐立不安,一时担心绿耳不会办事,打探不了有用的消息;一时又担心海兰珍刚刚清醒,还不知道会不会留有什么后遗症,接着又想到刘太医开的方子也不知道交给海兰珍家的下人带走了没有,一叠声地叫刘安快马加鞭把方子给人送去。
刘安在外头盯着人拆孝棚、幛幔,清道路,听了弘昼的话无奈地叹气:“爷,方子是您亲手交给夫人的,连药都一并给了,刘太医的话您也一字不落地讲给夫人听了,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况,绿耳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再不济,您晚上还可以亲自去看一趟……”——只要您进得了副都统府就行,听说里面布了天罗地网,连上夜的婆子走错了路都被捆得跟粽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