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是要缅怀哀悼什么,想必小六没有那个胆子问,而他也绝对不会说。
张兆熙的袍袖轻轻一扬,整个人就轻飘飘地落到了湖中一片荷叶上。
此时不同昨日,既无那夜间的繁华旖旎,也无白天的歌声飘渺。湖里湖外,沿岸方圆千尺之内,也只有张兆熙一人。
修仙者在凡尘间确实拥有绝大权利,可是这些又有什么用处?
便如一个巨人,就算他能够踩死再多的蚂蚁,他也绝不会有什么成就感。更何况,哪怕是巨人,只要进入了蝼蚁的国度,也照样无法随心所欲。
张兆熙轻飘飘地御风而行,人在湖中,仿佛是闲庭信步一般挥洒自如。但是他知道,自己离昨夜那人的境界还有些距离。不过他们走的不是同一条道,所以换个角度来说,张兆熙也并不认为自己不如她。
然而,做为一个修仙者,居然会暗自拿自己来跟凡人做比较,这本身就已经输了。
负手于湖中,眼见这水光天色,烟柳如雾,张兆熙心中忽然生起一丝明悟:“输给她人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不能输给自己。”
他微微垂眸,看向自己心脏所在的位置,很庆幸这一颗心还是属于自己的。
就算不是冷硬如铁,至少他也是通灵剔透,不沾外鹜。
所以,红尘多劫又如何?
百劫方能炼出真金!
仰天一笑,张兆熙身形一闪,蓦地从湖中落入岸上,大步往外走去。
他青衫斜襟,宽袖飘飘,这当风而行之间,竟有一股平常难见的磊落之色。
景园之内楼阁亭台千回百转,碎石小路中隐隐出来男子洒脱的歌声。
“我自红尘百零落,长啸狂歌过岐州……”
岐州如歧路,迂回曲折,却终究还是会回归到大道当中。
张兆熙大步而行,待他从景园中走出,到了永乐教坊立在外头的那栋小楼大堂中时,周围的人皆是惊讶又出神的看着他。
凡人们只知迷惑,却不明白他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在他们的眼中,就见张兆熙整个人都像是被蒙在一层柔和的莹润光辉中。这光辉叫人一见之下心旷神怡,好似进入了心中绝美的至境,居然令人顿感沉疴尽去,身轻体健,格外舒畅。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这是修仙者顿悟突破的先兆,而如张兆熙这般,则是进入了筑基期大圆满,随意可以招来天劫,迎接一九雷劫。在这种情况下,凡是渡劫成功的,不但能够进入金丹期,并且还能修得一颗明润金丹,此后前途无量,便是进入子虚,都会再有太大坎坷。
毕竟在整个修仙界,能够得颖悟涤心之人都在少数。
当然,在这种情况下招来的一九雷劫也会比寻常强大,那渡劫成功的几率,却又是要小于普通修士了。
张兆熙此时还没能想到这些,他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特别的意境当中,一时间心无杂念,唯余一颗道心,活泼泼,圆融融。
长生方为大道,世间儿女情长,又能算得什么?
只不过各人选择不同,所以到这个时候,他也不再有分毫强逼张六回心转意,随他踏上仙道之意,一个人能够坚持本心原本就是十分难得的,在此刻的张兆熙看来,但凡张六本身有分毫的勉强,那就算是踏入仙途又能有何成就?
不如放他快活百年,终归不过是各人缘法罢了。
一只脚踏出永乐教坊,张兆熙便是微微一笑。
他在此间遭了情劫,而待他踏出此地,自然就是从此天高海阔,仙业可期了。
“张大公子!”忽然有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叫住他。
张兆熙本不欲理会,就想直接离开,谁知身后那人紧接着又说:“大公子赎了织晴,怎么却不见织晴姑娘在你身边?”
听得这话,张兆熙的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他脚步稍顿,心里只是略一犹豫,就准备踏出另一只脚。
那人又说:“织晴姑娘既然不在大公子身边,那想必是同六公子一同离开了。却不知大公子可有想过,此去北国路途遥远,六公子一介文弱书生,织晴姑娘又不过是个弱女子,他们如何能够平安定居异地?”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自然是要他们自己去承担后果。”张兆熙有些不耐,“就算他们在路上被盗贼打杀了,被野兽撕扯了,又再关我什么事?从张六决定背弃家族亲人,离开岐水城起,他就不再是我张家之人。”
身后那人微微一笑道:“大公子是高高在上的修仙者,在下不过一介凡人,公子何须同我解释……公子请吧。”
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张兆熙对一个根本就没有任何交情的凡人解释了不需要解释的事情,那从本质来看,张某人实则是心虚了。所以他需要一个解释,这个解释不是解释给别人听的,而是解释给他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