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里嘲中带冷。
这会儿殷停心中已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觉,就他对祝临风的了解,后者向来是不在人前自揭其短的,打碎牙往肚里咽才是他的行事风格。就这一层面来说,八十年前的师门之乱也在短处的范畴中,然而他却这么揭了出来,是为了什么?
掩盖——有什么更大的事,祝临风在瞒着自己!
殷停瞬间正了神色,身子微微前倾,手虚握成拳放下膝盖上,看着祝临风问道:“可是太平出了什么事?”
话音刚落,室内一静。
祝临风深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有时候,你这机灵劲真是过头了。”
殷停被他说得提心吊胆,急唤道:“师兄——”
眼见瞒不过了,祝临风苦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爱端着,少有在殷停面前做出不顾形象的动作。
“这事我琢磨几十年了,还没琢磨明白呢,”祝临风叹了口气,说:“待你随我回京里,就什么都知道了。”
姜国,京城。
夜里刚过丑时,本该熄灯的坊间此时却挂着盏盏“永明灯”,灯影摇晃间可见被拉得瘦长的道道人影。
白日里午后那场突如其来的地动打了人一个猝不及防,虽然有巡查属的人造修士引着众人避难,但面对京城庞大的人数,修士终究显得捉襟见肘,还是有不少人都被埋在了垮塌屋舍底下。
幸而因近年来地动频发,京中屋舍的建材已统一换成了能飘浮于水又坚固强韧的“轻鸿木”,托巧机属先见之明的福,尽管有不少的百姓被压,死伤者却是寥寥。
直到夜间,巡查属并下属的凡人衙门依旧在忙着寻觅伤员,休整房屋。
茯苓也因这场变故,被特许回育婴堂看顾弟妹。
她在离育婴堂不远处的安置所找到了的管事和众多由育婴堂抚养的孤儿,其中也有前几日不欢而散的豆蔻。
自她入选宫中后,豆蔻便成了一众孩子中最年长的,即使是受惊后的现在,也依旧承担着“长姐”的责任,安抚着更小的弟妹。
茯苓还记挂着前日的的争执,担忧豆蔻不想见自己,远远看了眼,确认豆蔻没有被桃源布道一事牵连后,便想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时,豆蔻却先察觉到了她的到来,转过来,低着头说道:“姊姊……”
她低叫了声,攥了攥手指,又道:“我知错了……”
茯苓一愣,嘴张了张。
豆蔻接着道:“白日里,桃源……遭巡查属围剿,其中一人逃至了育英堂内,让我帮他藏身。”
茯苓听着大惊失色,今日桃源妖人悉数被捕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朝廷不动则已,一动便是石破天惊,不止将桃源妖人全抓了,更是将所有和桃源教有过牵扯的人都下了大狱,不拘你是什么高官要员,还是皇亲国戚。
听说,已经拿了快百来号人。
豆蔻之所以会无事,绝不是巡查属那些仙师们老眼昏花看漏了她,或是想着她年岁小,又没真跟着去妖言惑众,亦或是看着自己入了国师门下这一层,这才轻放了她。
可若真敢窝藏桃源妖人,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莫说豆蔻,便是育婴堂所有人,乃至于自己都逃不过雷霆之怒。
思及此处,茯苓悬着的心反而放下了。
豆蔻既然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育婴堂也没遭殃及,想必她定是没听信妖人蛊惑的。
果然,便听豆蔻说道:“我虽信仙师……妖人的话,可这却是我自家的事,若是要牵连到阿恒和弟妹们,我是死也不肯的,那妖人甫一进门,我就大声喊叫,将邻近的仙师招了来,把他拿下了。”
这时,她抬起了头,一双眸子里全是泪水,声音哽咽道:“姊姊,我错的不止一桩,那妖人听我大叫,就起了杀心,要杀我们育英堂所有人,若非仙师来得及时,只怕是……”
茯苓也听得脸色发白,想到当时的危急身上立刻蹿了层小疙瘩,万幸,万幸,若是……她赶紧打住念头不敢再想了。
她上前两步,环着豆蔻的胳膊将人揽进了怀里,安抚道:“你们没事好,都过去了。救你们的仙师可有告知你们名姓?咱们一定得好生拜谢。”
“仙师来去匆匆,未曾知晓名姓,”豆蔻抽着鼻子回应道:“只是有句冒犯的话,那仙师长得像……像毛熊。”
原来是那位尊长。
茯苓立时明白了过来像毛熊的那位是谁,说道:“这位尊长姊姊认得,他性子和善,待人最最真诚,改日我备上厚礼带着你上门谢过他。”
豆蔻含糊地应了声,抬手环上了茯苓的腰,埋着头闷闷道:“我虽蠢笨,不辨忠奸,但谁想害我们,又是谁救了我们,却也看在眼里。只是我不明白,姊姊缘何如此信那位圣人,她是仙人,早脱了凡尘,岂敢信她眼里真正容得下这人间?”
“正因为是仙人,”茯苓默了会儿,说道:“本该早不用受人间油锅的煎炒烹炸,却甘愿再足履地地再下油锅一回,君待我以诚,我报君以死,岂敢不信?”
她摸了摸豆蔻的头发,说:“我们手无寸铁,身若浮萍,只有信重才是唯一的指望。”
安抚完弟妹,茯苓抬头看向天边若隐若现的几颗星子,根据星子掐算时候。
正当这时,她突然看见两道迅疾的流光从鸦黑色的天幕上划过,直直朝皇宫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