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发男人走到坚持演奏乐曲的乐队旁,示意他们暂停。他拿过一个大提琴,对乐队领队哈特雷道:“期待您的配合。”
坐在倾斜的甲板上,卡尔双膝夹着大提琴身,拨弄琴弦试音后,琴弓轻轻放在弦上,“《走向主的神坛》,请诸位聆听。”
依旧是巴赫的曲子,却是这位身处巴罗克时期作曲家的绝笔之作。音乐里充斥着这位虔诚老人生前最后的祈祷。他身处辉煌的神圣罗马帝国,笃信宗教,是最后一位伟大的宗教艺术家。在人生最后的曲子中,他诚心地赞颂上帝,向往永恒的宁静,安详地等待最后时刻来临。
此刻的泰坦尼克号上,没有合唱团的歌声,只有乐器的鸣奏。钢铁大亨继承人卡尔·霍克利从未练习过大提琴,他体内的灵魂练习过,卡尔用这具演奏技巧显而易见普通的身体奇迹般地展现出绝美的乐章。音色悠扬浑厚的大提琴在卡尔手中,随着乐曲徐徐演奏,展现出巴赫乐曲深沉、悲壮、广阔的意境。哈特雷和他残存的乐队奏响了自己的乐器,昨天配合着演奏了卡尔曲子的一些人也零零散散聚集过来,轻轻为他们打着节拍。
卡尔以前不喜表现情感的细腻,谱写的乐曲大都气势恢宏,欣赏并推崇以宏大的音响效果带给人的震撼,他不是作曲家,不会刻意描写他不喜爱的情感。在这个世界,1912年4月15日凌晨,他看了很多,爱情、亲情、友情,挣扎妥协、无奈苦涩。。。。。。人世间种种滋味顺着音符流淌而出。所有的情感到最后会归于虚无。上帝是公平的,他的公平让万物有生,都有死。
死亡不可怕,眼睛闭上,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从未怕过。
男人演奏着大提琴,他四周的光线暗了下来。
不,是光芒全部汇聚在他一个人身上。
阿斯特揉了揉眼睛,他好像出现了幻觉,竟然认为那人不是卡尔·霍克利,而是一个有纤细金发的男子,他应该站在那静静地注视众人,手指抚摸着腰侧佩剑剑柄上的狮子头。
乐声传扬出去,飘荡在黑暗的夜空中,阿斯特似乎看见神的宠儿路西菲尔,看见他身上的光辉落在四周静默的人群上,温暖着众人,看见他身上的光芒逐渐暗淡,冰冷刺骨的寒意在他身上缠绕攀爬,看见光耀晨星缓缓坠落,静谧与永恒从他的灵魂溢出。
海水占领了发电室,泰坦尼克号的灯光闪烁了一下,从下层开始慢慢熄灭。
“Sic enim Deus dilexit mundum; ut Filium suum unigenitum daret: ut omnis qui credit in eum; non pereat; sed habeat vitam æ;ternam……”
袍角在风中猎猎作响,神父合上书,模糊在琴音里的诵读倒是给无论能否听懂的人以公平:他们的信仰与他们同在。
站在黑暗中,同身边所有静下来的人一样,阿斯特闭上眼睛,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仁慈的主啊,请您倾听您忠实信徒的祈祷。。。。。。”
… … …
玛蒂尔达乘坐的救生艇上的乘客经过短暂的‘争执’,把船停泊在宁静的海面上,冒着被漩涡波及的危险等待尘埃落定。这是她在意外得到露锡儿夫人支持所能取得最好的结果。她都想好了在见到她的黑发贵公子的第一时间要做什么,她要把他踢进海里,再亲自把不会游泳的他捞上来。
不过,准备好的计划很可能用不上。
听到耳边不甚清晰的大提琴声,玛蒂尔达确定是那个黑发男人。她从乐曲旋律的特点推测出了作曲家的姓名,那位卡尔‘刻意去收藏曲谱’的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她记得贝多芬曾说“巴赫不是小溪,是大海”。
自始自终,巴赫的乐曲一直传达着他的思想:一个人必须意志坚强、信念崇高,还具有自我牺牲的精神。他从来没有脱离过德意志的音乐传统。
手臂失去力量,被紧紧抱在怀里的包裹滑落,玛蒂尔达没有去捡,怔怔地望着黑暗无光的前方,忽然自嘲地笑了。
卡尔骗了她!
他在骗她!
“怎么办?船要沉了!”同一艘救生艇上的乘客们转过头,回望远处灯光逐渐熄灭的泰坦尼克号,她们牵着身边同伴的手,试图从别人身上汲取力量。
曲调悲壮广阔又不失宁和,展现对生命终结的平静与向往的音符在玛蒂尔达耳中犹如魔鬼的嘶吼,她咬着唇,死死堵住耳朵,极致的愤怒夹杂着惊惧犹如沸腾的岩浆翻滚在胸口。被情感冲昏头脑的女人就是傻,卡尔让她不要回头,她就真的没有回头,她以为这个男人会安然坐上一艘救生艇。到头来却是那个男人在说谎。
在卡尔心中,她并非无足轻重,可她毕竟不是他的一切。
她现在才明白,他抛弃了她!
他当她是傻子!
这个男人竟如此算计自己!他掐准了她的脾气,把她的性格摸得清清楚楚。他不顾及她的意愿,只一环扣一环地布局,让她心甘情愿按着他安排的道路走下去,一步步,无法回头。
凭什么?
他凭什么?
刺骨的寒气从脚底直窜而上,玛蒂尔达从未体验过这种从灵魂到身体都无比冰冷的感觉。
她听见一个女人哽咽道:“他们用乐曲向我们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