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说完就完。二十九,三十,才两天,北平天津全没了。
他一个人在家,待也待不住,出门又没地儿可去,也不方便。想去找巧红,也觉得不妥。九条算了吧。主编都一个月没见人了。
他下午去胡同口上绕了绕。太阳很晒,也没风,地上冒着热气。一片死寂。要不是树上的蝉叫个不停,北平像是中了暑。也许城一沦陷,就是这个样儿。
五点,大门铃响了。
罗便丞一身麻布西装,正从后座取东西,“来,帮我拿……”递给了天然一个个大小纸包,“熏火腿,黑面包,罐头芦笋,一瓶红酒,一瓶威士忌……刚在六国饭店买的。”
他们进了上屋。
“饿了吗?”
李天然摇摇头,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好,那先喝。”罗便丞褪了上衣,宽了领带。
李天然找出螺丝起子给他开瓶,又去拿杯子,开风扇。
罗便丞倒了两杯,给了天然一杯,又“叮”地一碰。
“我们当然不能庆祝北平的沦陷……”罗便丞举着酒杯,慢慢开始,“可是,你和我,必须为我们心爱的北平,为我们认识的北平,喝一口。”二人各抿了一下。
“我们同时应该为她的美,她那致命的美,喝一口。”二人又各抿了一下。
“听我说,亲爱的朋友……这迷人的古都,还有她所代表的一切……那无所不在的悠久传统,那无所不在的精美文化,那无所不在的生活方式……我告诉你,亲爱的朋友,这一切一切,从第一批日本兵以征服者的名义进城,从那个时刻开始,这一切一切,就要永远消失了……”
二人闷闷地各饮了一口。
“让我们为一个老朋友的死,干掉这杯!……让你我两个见证,今夜为她守灵!”
二人碰杯,一口干掉剩余的酒。
李天然万分感触。他没想到一个在北平才住了不过三年的美国小子,竟然发出了这种伤感和悲叹。
可是还有一个感触刺激着他。一个不易捉摸的感触,很像是缠身多年的心病,突然受到外界的打击而发作身亡。
老北平即将消失?那太行派不早就死了?
罗便丞半躺在沙发上,两眼望着屋顶,“二十九号那天,通州伪政府的保安队起义,差一点点消灭了日本驻军,还抓了殷汝耕!都已经押到了北平!……唉……他们怎么也没料到,就那天早上,宋哲元,二十九军,全跑了……又白白送回给日本人……唉……”他起身倒酒,“天津那边更惨,市政府,万国桥,南开大学,北宁总站,全给炸了……”
李天然把红酒分完,找了把刀来切熏火腿和黑面包,“北平呢?”
“这儿?”罗便丞大口吃着,“铁狮子胡同的绥靖公署,现在变成了‘北支派遣军司令部’,宪兵队占了北大红楼……成了我的邻居,哈!……还有师大,天坛,都已经住进了先头部队……”他边吃边喝,“不说这些了,反正等他们八号正式进了城,日子不会好过……说说你吧。”
“我?”天然惨笑。
“你们那位金主编现在可变成了红人。我下午还看见他。六国酒吧,跟好几个日本人……所以,你怎么打算?失业事小,给日本宪兵抓进去可不是好玩的。”
“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抓你?他们凭什么占领北平天津?……可是……”他想了想,“说不定他们还想收买你呢!”